东林博客

《月亮井下》二、幸福街

月下有个村,村北有条街。那便是乡亲们称呼的幸福街了。

有这么一个顺口溜:

幸福街,真幸福。

男人刷锅又喂猪。

女人睡到小晌午。

我就是出生在这个幸福街。刷锅是必然的,喂猪的时代倒是擦肩而过。出生时即没有仙鹤立檐,梦入日月,又没有文武星下凡,偶听爸爸说当时有算卦的走过,言道喜得贵子,必是荣禄。游方术士道喜之辞,也只是骗些酒吃。

街西是一个池塘,街东是打麦场,两边再远便是中原的千里麦田,河堤绿柳交错其间了。街心有一个路灯,几个不知谁家盖房用的板子,和一个短木桩。夜灯初上,街上的人端着碗就来凑群了。胡乱借势坐着,或者干脆蹲着,大人们互相说笑,尝鲜各家的饭菜。到了深冬,街边便有秸秆、枯木之类,升起一小堆篝火,寒夜中虽北风激凉,有了火光,大人们,也是热闹的。四五岁的我记不得他们当时说的什么了。只是我也被这静夜下的小街时而哄笑声所感染着,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,和其他的孩子打架,饭也吃的不消停,吃上那么几口,便去拉一下女孩子的小辫,或是打一下男孩子,随即回到父母身边吃饭。猫狗也来凑热闹,在人群下穿梭,捡些吃的,或是被我们欺负也习以为常。小时的天空很清澈,眼睛也不近视,月亮显得特别漂亮。弯弯的,或是圆圆的,从街东南的树林升起,照着下面这条生动快乐的小街。一直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的逐渐散去,小孩们也被大人喊回了家,灯火各自熄了,剩下一条黄狗趴在庭院槐树下和月亮相望。

不久一个按辈分称呼为叔的邻居,搬家至我家前面。这个叔性情刚善,言语幽默,惯以调侃。刚安顿好新家,便把小街附近的七八户当家的男女请到家里来,算是加入幸福街的寒暄饭。这个街头更加热闹起来。我小时放火,不小心把他家走廊下的一大堆芦苇点着了。浓烟滚滚,大火霹雳啪啦,把房子快给吞了。吓的我跑回家趴在床下面不敢出来。后来怎么扑灭的我不知道,房子是没事的。他赶紧让我爸爸找我,怕把我吓坏了。尽管如此,以后好长时间见了他我就跑。现在那个房子仍然留有我的杰作痕迹。

街中心挨着的是一个木工。嗜爱喝酒,但木工活是极其精湛的。小时候自己喜好锁在屋里做些玩具、船、起重机、显微镜等乱七八糟的,材料自然木头用的最多。钉子、合叶和漆也不得少。他儿子小明从小跟着我玩,我便让他儿子去拿些过来。有时到他家里看他做活,顺手牵羊拿些自以为能用得上的废木块。但有些东西,如船的流线船骨是自己做不来的。便去央求他帮我做。他平时是对我这些小孩子玩意懒的答应做的,但有时喝些酒心情好了便偶尔答应。我便欣喜非常,赞他是大好人。他哈哈大笑,只说以后少偷我些木头吧。

紧挨着的是一座空房。记得曾有一段时间是住过人的。但太久远,模糊的很。从我记忆中,那便是一座空房。而且院子中有一个水泥砌的长方形大坑。这是因为这个房子有人曾开过冰糕厂。后来便废弃了。至今不知道这个房子是属于谁的。整天关着,没有人住。让我们对其心怀害怕,都称之为小黑屋。房子的玻璃自然是我们练弹弓的对象。玻璃烂掉了,冬天北风吹起来会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
小黑屋旁边是一户四口人家。按辈分呼之为宝林奶。每次在一块说笑时,她和木工老婆是最爽朗的。每天见她都是乐哈哈的,打麻将也是好手。丈夫经常外出打工,一男一女,男的十五六早亡。女和我同龄。小时经常在一起玩的。现听说已出嫁,也是不如意吧。她因患癌症已逝。前些日子在家中,见到宝林爷,白发多生,一脸沧桑,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做饭。一声叹息,我这是什么命啊。人生变幻如此。

后面一户人家按辈分称呼为敏哥,有两个孩子,小丹小倩,与我大小各大一岁小一岁。敏哥是个教师,给我们起的名字都让人误认为是女生。我们算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。一块上学放学至高中才分开。现在已是各在天涯,各自为自己的生活拼搏。嫂子会做裁缝。性格也是极好的。小时求她缝衣服,沙包,无一拒绝过。

小黑屋前面是一户称为哥的人家。祖上有余粮,生活条件好些。一男一女,小腾从小跟着我玩,现在已结婚。他妹妹是一个极胆小的女孩,白天拉下眼皮就能把她吓哭。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。

还有两三户,平凡朴实。就是这样的。

90年代中后期,经济浪潮开始猛烈冲击到了这个小村庄,河里开始断水,池塘干枯或是被污染,柳树、槐树、榆树都被砍光卖了钱,继而种上的全是整齐的速生杨。电也不再停了,小街也铺上了水泥路。这时家家都有了彩电音响,夜里也都在家看了电视,街心聚在一起的时候少了起来。这时已是在外求学,一个月回家一两次,住上一两夜,也是毫无记忆可言了。2002年因为父母的工作原因,搬到南院住了,从此以后再没有回去过。只听说老邻居们搬家的搬家,新夫妇入住的入住,病逝的病逝。我也没有兴趣再回北院住了。剩下只有这些琐碎的记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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